Wednesday, January 29, 2014

【潜伏北平的间谍母亲】第19-21章 完

第十九章:爱情似乎也变成一场可以计算的游戏

  开车回城的路上,天空下起雨来,赶上停电,北京城一片漆黑,路灯交通灯
全灭了。

  何天宝小心翼翼的还是迷了路,好容易绕到金鱼胡同东口,却遇到了一个日
本宪兵的卡子。

  小个子日本宪兵过来,浑身湿淋淋的,用枪托敲敲车窗,凶恶地嚷嚷:「通
行证!」何天宝把车窗摇了一半,忽然一愣:「你是老妈子吧?」那宪兵愣住:
「巴嘎,什么老妈子?」「省点儿气力吧大婶……你又忘了换丝袜。」日本宪兵
低头看脚,醒悟自己露了馅,再开口就带了点雌音:「你怎么知道的?」果然是
李晓滢的声音。

  何天宝说:「你个子太小,虽然日本人矮个子多,但你这么矮的日军我真没
见过。」宪兵面色狰狞,显然已经七窍生烟,说:「巴嘎——你根本就是胡猜的
对不对?我有一米五五呢,皇军里比我矮的有的是!」何天宝说:「小姐,你要
扮男人也挑个晴天嘛——你自个儿找面镜子就明白了。」李晓滢醒悟过来,低头
看,军服湿淋淋地贴在身上,虽然没有透明紧身之类的效果,但也看得出她骨架
纤细而腰细臀肥,显然是女人。

  何天宝推开另外一侧的车门,说:「上来坐着说吧。」李晓滢不上车,湿淋
淋地站在那里,面色阴沉。

  何天宝问:「这么大雨你就别耍大小姐脾气了——这么大半夜的在这里堵我
,是为了什么?」「这么大雨天,你去哪儿了?」「北平商界讲究三节清账,我
们很忙嘛,这几天跑死我,都没工夫找你……」「省点儿力气吧。」李晓滢有点
生气又有点得意地打断他,「我都知道了。」何天宝装出莫名其妙的样子问:「
你知道什么?」李晓滢说:「我知道你是重庆的人!今天你们的叛徒王天木到我
们机关找人,催汪兆铭的特工总部把你老婆的存档照片派信使送来,我问了他,
他说他觉得在军统的训练班见过你……」这种场面何天宝暗自排练过很多次,无
需过脑子地说:「我赤胆忠心、信仰追随汪先生,你既然不相信我,就抓我回去
好了!」「你……你没良心!我要是想抓你回去,何必这么大雨里等你!」李晓
滢大概是疲惫到了临界点,忽然抽抽噎噎地哭起来。

  何天宝拍拍她肩膀表示安慰,李晓滢哭得更厉害。何天宝把她拥进怀里,李
晓滢渐渐不哭了。

  两个人穿着雨衣在雨里拥抱了几分钟,李晓滢轻轻挣脱何天宝的搂抱,擦擦
眼泪,说:「求求你,不管你是为那头儿工作的,快走吧,请你好好活着,只要
好好活下去就可以了。」她脸上的化妆被雨水和泪水弄花了,不像宪兵,像个日
本神怪画里的黑眼圈狸妖。

  何天宝不知道说什么好,愣在那里。李晓滢推开他的搂抱去搬路障,何天宝
去帮忙,李晓滢狠狠一脚踢在他小腿胫骨上,何天宝痛得蹲下,李晓滢搬开路障
,哗啦哗啦地踏着积水离开。

  何天宝追上她,拉住她的胳膊,说:「最后帮我一个忙。」李晓滢转脸看他
,满脸水痕,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。

  *** ***

  晚上九点,苏浙皖商会外面。

  何天宝穿着雨衣站在角落里,他看到辉子把车送回商会,过了一会儿走出来
,沿着阜成门外大街往东走。

  何天宝压低雨帽,穿过大街,迎上辉子,叫他:「才走?」李晓滢开车从旁
边开过来,在辉子身边急停车。

  辉子一愣,何天宝猛地一拳打在他心口,辉子立刻像虾米一样弯腰,李晓滢
打开车门,何天宝把辉子推进车里,跟着坐上去。

  车子猛地加速向前冲去,街面上积水很深,车轮掀起半人高的浪。

  辉子捂着心口叫:「这是怎么话儿说的?」何天宝又是一拳,打得他说不出
话来,只是拱手求饶。

  李晓滢把车子停在城墙外一条僻静的胡同里,何天宝问:「我问你三个问题
,你只用点头或者摇头就行,如果你说谎,我就直接杀了你,明白?」辉子点头
,夜色中他的脸像纸一样惨白,用北平混混儿的腔调说:「爸爸,我服了——您
到底是哪头儿的?没准儿咱是自己人大水冲了龙王庙……」按照北平规矩,挨打
的叫了爸爸就不能再打,何天宝当然不懂,又是一拳,问:「别啰嗦,你早就认
识我的假媳妇儿李燕子吧?」辉子点头,气息奄奄地说:「……也不是特别早,
去年秋天她通过……」何天宝一拳打断了他的补充,说:「你只需要点头或者摇
头。」

  辉子不说话了。

  「那天她冒名顶替,是你们早就商量好的局?」辉子点头,又像补充:「我
不知道要对付的人是谁,咱之前也不……」他说到这里自己捂着嘴不说了,只是
点头如鸡啄米。

  「你到底是共党的人还是七十六号的人?」辉子捂着嘴巴,无比为难。何天
宝也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不能用点头摇头回答,就说:「用手指告诉我,你到底
拿几家的钱?」辉子伸出三根。何天宝莫名其妙,问:「共党、七十六号,第三
家是谁?南京政府的薪水?」辉子摇头,想了想又加上一根,表示南京政府的薪
水他没计算在内。

  李晓滢问:「华北临时政府保安局?」辉子摇头。

  「军统?……中统?……日本梅机关?……你说话吧。」何天宝没辙了。

  「我拿共产党两份钱,一份是他们北平组织给我的,并不经过他们北平组织
的手,是从天津租界直接发给我;第二份是另外单独的联络人送给我,钱直接来
自延安,让我监视北平组织的。」何天宝和李晓滢对视一眼,他们对共产党的情
报系统有点了解,知道他们内部比国民党还复杂,有周恩来的敌区工作委员会和
康生的中央保卫委员会两个系统,军委总参谋部又自成另外一个系统,有敌伪军
处、友军处等名目。各自垂直联络,彼此互相监控。(注:其实土共在延安时期
的情报系统比这个还复杂,周恩来安居武汉重庆、潘汉年往来上海香港,又各建
一派,垂直联络。七十年后回头看,绝对一本糊涂账,记录千头万绪,正主儿兔
死狗烹,我一个写H 文的只能道听途说信口胡编。)

  何天宝忍不住冷笑:「真是失敬,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人才。」「我也就是小
玩闹,北平是八方诸侯交手的地方,我知道雍和宫有个活佛本人是华北临时政府
的议员,除了国共日本之外,还拿着满洲国和蒙古国的津贴——要不我带您找他
去得了……」辉子看出何天宝要打,赶紧闭嘴,双手齐出,右手捂嘴巴左手护心
口。

  何天宝右手插口袋,握住一小捆晾衣绳。

  辉子看出他目露凶光,说:「何先生,求求您放了我,我保证跟谁也不会说
,我干这个就是为了混碗饭吃,我家里人口多负担重,我爸我妈都有病我哥死得
早嫂子孩子都扔给我我一个人赚钱要养十来个人吃饭……」何天宝稍一犹豫,一
拳打在他喉结上,打得他说不出话来,用绳子把他勒死,用炭笔在胸口写上「汉
奸」

  拖出车外,丢在路边。李晓滢开车就走。

 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,车窗上满是雨滴,北平城面目全非。

  车子开到东四牌楼,李晓滢打开车门,忽然凑过来给了何天宝一吻,说:「
请你无论如何活下去,如果有一天战争结束了……」话没说完她已经哽咽,就这
么跳下车。

  何天宝只觉一股热血涌上心口,跟着跳下去,喊:「等等!我有样东西给你!」

  李晓滢站住。

  何天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青玉镯子,套在李晓滢手腕上。那镯子颜色不纯但
有种氤氲的气色,江南风俗,认为玉器被女人带过很久才会这样。何天宝说:「
这是我奶奶留给我的,东西不值什么钱,但对我来说很重要。你也要活下去,等
仗打完了,我一定会找到这个镯子。」李晓滢满脸是泪,一个字也没说,哗啦哗
啦地趟着雨水走了。

  何天宝坐在车里抽烟,雨终于停了,他慢慢地调头往南开,把车停在胡同口
,很慢很慢地冒雨走回24号院。

  他刚走进西跨院,他们住的院门就开了。

  贾敏婀娜的身影站在门洞里,手中一灯如豆,显然一直在等他。

  何天宝关上门,拉过贾敏,波涛汹涌,满满拥了一怀,忽然情不自禁,流下
泪来,连忙把妈妈的头按在自己怀里,侧脸伏在她头发上。

  贾敏温柔地拥抱他,仿佛情意绵绵。

  何天宝洗漱了,在洗手间拖了一会儿听着贾敏在房里,慢慢起身去厨房,从
米缸里抽出手枪,进房。何天宝侧身上炕,用身体挡住贾敏的视线,把枪藏在枕
头下面,重新躺倒。

  贾敏已经躺下了,笑着说:「自个儿快睡啊,别招我。」何天宝含含糊糊地
答应了一声,他躺在那里,疲惫之极却睡不着,贾敏靠过来伏在他怀里跟他说话。

  「今儿怎么了?哪边出事儿了吗?」

  「没有,就是想到马上就要跟你分开,心里难过。」

  「我也是。不过你想再跟昨儿那样折腾的话,就只能靠自己了,我最多躺这
儿扮演不设防的城市,让我配合那是有心无力。」贾敏压低了声音,「我今天就
没怎么下炕,两腿中间儿……一走路就疼。」

  「我也不成了。」何天宝搂过这个温暖而冰冷、诱惑而危险的女人,抚摸着
她的头发,心如刀绞。

  过了不知多久,贾敏沉沉睡去,墙上的钟响起来,何天宝在黑暗中默默地数
着,钟响了十二下。

  时间已到八月十五。

  母亲的生日。

  父亲的忌日。

  何天宝一只手伸到枕头下,打开保险,握住枪柄。

  夜色中,贾敏走进门来,说:「小宝,我要跟你谈谈。」她的脸藏在头发的
暗影里,只露出一个挺拔的小鼻尖。

  「我也有话想跟你说,不过你先说。」

  「我接近你,是我的组织——就是共产党特工部门——事先计划好的。你们
调到北平的情报到了华北局之后,我的上级就发现我跟秀儿长得像,想出一个计
划,杀死秀儿,引起日本人对你们的猜疑,然后由我挺身而出,给你解围。」

  「你们知道我们的身份?」贾敏点头:「我不知道细节,只知道军统中统里
面,都有我们的人。」「即便你们知道我是军统的人,也不值得费这么大力气埋
伏个人在我身边吧?像你说的,南京的情报你们比我都清楚。」

  「我被派来接近你,不是为了潜伏在你身边,是为了发展你。」

  「发展我?发展我当共谍?」

  「我的上级认为你……」贾敏苦笑一下,「认为你跟我们有杀父之仇,所以
戴笠一定对你特别信任,前途不可限量,我发展你之后,可以在汪伪那边保护你
,帮你立功,戴笠一有机会肯定要提拔你。」

  「你的上级深谋远虑。」何天宝一只手还握着枪,问:「你为什么告诉我这
些?」

  「我不想再骗你,不想再演戏。」贾敏说,「说实话,之前我跟你上床,一
半是欲望,一半是寂寞。但是后来变成了真的……依赖。」

  「我给你口交一次,就把你转变过来了?」

  贾敏沉默。

  「自从我到了北平,就没逃出过你的手心。」何天宝从床头拿过烟筒,母子
俩一人拿了一支,赤裸着对坐吸烟。何天宝很快地吸了一支,丢掉烟蒂,叹息一
声。贾敏还是沉默不说话。

  「你……这一个夏天……我们之间……都是假的?都是演戏?」何天宝简直
说不下去了:「床上那些也是?在你心中我不如共产主义就算了,难道我还不如
这座脏水横流的城市?」

  「谁又对谁诚实过?」贾敏冷冷地说,「你是不是一直想要调回南京去?你
有没有想过杀掉我为你爸爸报仇?」

  「……」

  「我明白你的苦衷。我们这样是乱伦,我自己也常常想一刀两断。」何天宝
想要解释,贾敏不容他打断,一口气不停地往下说,「只要你离开了,我的上级
就会把我也撤回根据地。我不想回根据地,现在局势稳定了,又一场肃反或者清
洗很快就会开始。为了活下去,这几年我什么都做过,被人出卖过也出卖过别人
,出卖了肉体也出卖了灵魂。」贾敏冷笑,「是的,坦白跟你说,我早就不是狂
热的理想主义者或者是革命者了。但我走的是一条不归路,不能回头,自作自受
,我不能怨天尤人。我只想活下去,即是活不了太久,至少活得好些。回到北平
城,我过了些人过的日子。重新遇到你,我干了不是人的事情,但是得到了很少
人体验过的快乐。谢谢。」

  何天宝震惊了,无话可说。

  贾敏自己继续说:「你要离开我,我无话可说。但我不想离开北平了。不想
离开,就要证明自己有用。革命是需要钱的,我能替他们弄到钱,他们就会让我
留在这里。这年头只有贩毒是赚钱的,所以我就贩毒。别说贩毒,如果革命需要
我拐卖人口,我也照卖不误。」

  「你既然不再信仰你们的革命,为什么不反正过来?」

  「变节?我不是工人学生出身的共产主义者,我是害死过很多人的奸细——
除了你谁不想我死?」贾敏又点了支烟,「虽然我不介意为了保命跟人上床,但
有些人实在太丑太猥琐了。」何天宝皱着眉盯着面前的女人,浓妆的面孔藏在苍
蓝的烟雾后,一片模糊。

  何天宝走上前,抚摸贾敏的头发,说:「其实我也很矛盾,我想离开又不想
离开……舍不得你,爱你。」「我也爱你。」贾敏说完挺身向前,吻住何天宝的
嘴唇,给了他一个激烈缠绵、仿佛做爱的热吻,伸手抚摸儿子坚硬的裤裆,笑着
说:「不过更爱它,来,让我好好爱爱它——」贾敏把何天宝拉到炕边坐下,去
堂屋拿了两个杯子进来,一个杯子里是热茶,一个杯子里是碎冰块。她妩媚地看
着何天宝,慢慢地解他的衣服,说:「你躺着别动,妈好好伺候你……」贾敏娇
媚地一笑,把剩下的半支烟塞进何天宝的嘴巴里,俯身伏在他两腿之间,舔他的
鸡巴。

  何天宝抚摸她的头发,贾敏卖力地吮吸,硬邦邦的巨大阳具一会儿立在她的
脸旁,一会儿齐根没入她的樱桃小口,何天宝射精,双手情不自禁地扶住贾敏的
头,让阳具插在她口腔最深处。

  贾敏不闪不避地配合,把精液全部吞下,又舔舐清理干净。

  何天宝从头晕目眩的高潮中恢复过来,看着她问:「你这是做什么?」贾敏
又把他已经软了阳具吞入口中,再次吮吸起来。

  何天宝轻轻把她拉起来,看着嘴角挂着白色液体的中年美妇,问:「你这是
做什么?是道歉吗?」

  「是。」

  何天宝冲口而出:「你能不能脱离中共?」

  「这不是过家家,是你死我活的争天下,作了秘密工作,就不能活着退出。」

  「就是说,你现在只要输赢,不问是非?」

  「打嘴仗打笔仗是可以讲道理讲逻辑的,真的打仗,就没有是非了。只要最
后你赢了,什么都是对的。」

  「你退出共党吧。」

  「我去哪里呢?再回国民党吗?」

  「我们不管这里的事了,我们去香港,去南洋,去欧洲。」

  「欧洲也在打仗,看情形南洋和香港也会打起来的。」贾敏抱着膝盖靠墙坐
着,冷笑说,「咱运气真好,连续赶上两次世界大战。」何天宝也知道现在到处
战云密布,没有桃源可避秦。

  「世界大战,世界大战……」贾敏重复了两次,自嘲地笑了,「不破不立,
打破旧世界,创造新世界。」

  何天宝说:「一群只求胜利不择手段的人建立的新世界。」

  贾敏扫他一眼:「总比你们强,你们已经腐朽了,我们还有希望。」

  「也许你们只是没有机会腐朽——」何天宝问:「你真的还相信共产主义?」

  贾敏突然尖叫:「不要再说啦!」她毫无预兆地失控,降低了音量,挥舞双
手语速极快地说:「我为你做了那么多我求过你什么你为我做一点事情怎么了?」

  何天宝硬梆梆地还口:「你确实为我做过很多,我也为你做点事吧,你早就
失去了信仰,你继续走在这条路上,只是因为没有别的路可走。」

  贾敏脸色遽然惨白,走到窗前,推开纸窗,强笑着说:「好大的雨。」她背
对着自己的儿子和男人,旗袍裹着仍然窈窕但来日无多的身体,优雅地站着,慢
慢地吸完了一支烟,把烟头扔进雨幕里的院子,痴痴地望着窗前横飞的夜雨,像
是看着二十年热血青春一并从眼前飘过。

  第二十章:荒谬的世界唯一的真理

  9 月16日是农历中秋,一早何天宝告诉贾敏说是要去商会,大概要忙一整天
,早早出了门。何天宝先到会馆,不忙公事,先忙陈璧君一个堂侄上燕京大学的
事情。燕京大学是美国人的地盘,校长司徒雷登根本不见他这南京汉奸。还好北
平旗人多,金启庆绕了几个弯找到一个在燕京大学工作的亲戚叫富察永清的,何
天宝批钱让金大爷送了一大笔节礼去,这位富察大爷答应帮忙办理。

  办完这第一要务,何天宝赶紧离开商会,去东安市场葆荣斋西店铺订了一个
生日蛋糕,说回头来取,自己回去商会打个转。偏偏日本人刚又下了一次新的经
济管制令,许多商人来商会找人出头想办法,何天宝无奈地敷衍了一会儿,把摊
子丢给金启庆,自己急急忙忙赶回葆荣斋,坐在那里等着伙计把蛋糕赶出来带回
家。在胡同口停了一下,给了伙计一个大洋,吩咐他一会儿如此如此。这会儿日
本人、汉奸还有国民政府比赛似地印纸币,物价飞涨,真金白银的大洋格外值钱。

  伙计眉开眼笑,杀鸡抹脖地表忠心。

  贾敏正一个人坐在院里听着收音机,忽然走过来抱住他,把头埋在他胸口,
脸色绯红,带着酒气。

  「吃饭了吗?」何天宝看院子里的石桌,石桌上摆着锡酒壶和两个盘子,都
是些花生米羊头肉之类的。

  「在大酒缸买了点儿。」贾敏不好意思地笑,又柔声说:「我被你惯坏了。

 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。」「我喜欢,娇妻娇妻,不娇惯怎么叫娇妻?」何天
宝抚摸着她头发,轻轻吻她脸颊。

  贾敏吃吃笑,「如果离了你,我恐怕要饿死了。」何天宝提议:「今天你生
日,我带你去看电影吧。」

  两人开车到芮克(REX ),赶上一场《白雪公主》,何天宝从前看过,贾敏
第一次看这样的动画长片,笑得前仰后合。何天宝不看银幕,看身边的女人,黑
暗的放映厅里,银幕的光反射到她画了浓妆、大笑着的脸上,又苍老又天真。

  看完电影回来,何天宝提议去集贤球房打两局台球,贾敏欣然迎战。集贤球
房堪称贾敏的主场,那里的记分员都是年轻姑娘,难得看到有女性打台球打得这
么好,何天宝又随和没架子。所以,只要何家「夫妇」去打球,没有客人的记分
员就都围上来给贾敏加油看球路,所以结果还是何天宝惨败。

  「你输点儿什么给我?」贾敏得意洋洋地拄着球杆,威风八面。

  「我做东,请你吃饭。」贾敏摇头:「哪儿有那么便宜?」她单手持杆,仿
佛将军一样遥指何天宝,说:「罚你想个新花样出来。」「我想想……有了……」

  何天宝取出块手帕,走进贾敏,说:「我还真准备了一个魔术节目。不过你
得先闭上眼,这是个惊喜。」「花样真多。」贾敏笑着转过身,何天宝用手帕蒙
住了她的眼睛,冲女记分员打个响指。那几个姑娘都得了小账,端着点满蜡烛的
蛋糕进来,齐唱生日快乐歌。

  何天宝摘下贾敏眼前的手帕,微笑着说:「生日快乐。」贾敏看着蛋糕上的
烛光,眼中有泪光闪动。

  何天宝说:「我记不得你的公历生日,只记得阴历是八月十五,本该问问你
过公历还是阴历的,但那就不是惊喜了……」贾敏不说话,忽然流下两行泪来。

  何天宝抚着贾敏后背,安慰了好久,她才好些。

  何天宝说:「好好儿的过生日,怎么哭起来了?」贾敏用蚊子般的声音说:
「我都四十岁了,能不哭吗?」何天宝搂着母亲的腰,咬着她耳朵安慰:「四十
岁那是唯物主义的算法,你的身体最多二十九,心里最多十九。」「说话小心些。」

  贾敏破涕为笑,说:「我去洗把脸。」贾敏说是洗脸,其实是花了半个钟头
精心化了妆,两人在台球房跟记分员们分享了蛋糕,说些北平风俗、好莱坞电影
之类的闲篇儿。何天宝讲了两个从外国学来的笑话,逗得姑娘们哈哈大笑。

  吃了蛋糕,两人都没什么胃口,就在市场里头的东亚楼吃了餐简单的晚饭。

  回到家里,洗了澡换了衣服。贾敏拿了玫瑰露酒,何天宝打开收音机,两人
坐在院子里喝酒抽烟乘凉,电台里刚好在放流行歌曲,是李香兰唱的《天涯歌女
》。

  贾敏跟着哼哼:「天涯……海角……」卷着舌头学南方国语念成「海」绝」 」
,又问何天宝:「我听说这本来是你们那边儿一个歌星唱的。」

  何天宝走出来坐在另外一张藤椅上:「对,周旋,在电影《马路天使》里的
唱的,不过她在大后方,估计日本人不准电台放她的版本。」

  「周旋唱的比李香兰好?」

  「不可同日而语。」

  贾敏问:「周旋也比李香兰漂亮吧?」

  「那当然……」何天宝眨眨眼,斩钉截铁地改口:「是你漂亮,他们都不如
你漂亮。」

  贾敏笑得歪倒在藤椅上,伸手拍何天宝的手背,说:「真乖……这次考验你
通过啦,放宽心听歌吧——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……」

  两人就手拉着手坐在一起听,暮色渐浓,两人看不清彼此的眉眼,没有交谈
,似乎也无需交谈,就任由歌声连同暮色慢慢漫满整个房间。

  歌声余音袅袅,忽然插入一段油腔滑调的北平话广告卖保婴丹。

  何天宝这才惊觉,天已经黑了,房间里也没开灯。

  两人又懒洋洋地闲坐了会儿,轮流去洗漱了,进房上床,并肩躺着。堂屋的
收音机没有关,隐约传来西洋室内乐的旋律。

  贾敏翻个身,用手托腮,看着何天宝。

  房间里一片漆黑,何天宝却能看到她眼睛一闪一闪的,问:「怎么?」贾敏
说:「你这小坏蛋,费了这么多力气哄了我一晚上,就真的老老实实睡了?」何
天宝说:「我哪有哄你一晚上?今晚我都没怎么跟你讲话。」贾敏说:「好像是
的,可是我觉得好开心。」何天宝伸过一只手,放在她腰上,说:「我也是。」

  「谢谢你,小宝。我从来没有过这样快乐的一天——死了也值。」何天宝如
遭电击,身子猛地一抖。

  贾敏似乎浑然不觉,身子靠过来,头在何天宝胸口蹭了蹭,舒服地叹了口气。

  何天宝突然哽咽,说:「明天……是个陷阱,我们要杀你。」

  「早猜着了,就知道你不会无缘无故对我这么好。」贾敏声音甜腻如常。

  「你等我一下。」何天宝猛地坐起,穿上衣服冲了出去。他从来没有想过不
杀贾敏怎么破局,但一瞬间就已经胸有成竹,仿佛盘算了几个月一样。

  何天宝走到当院,从洗手间窗台上拿了根晾衣绳,轻手轻脚地走到西墙根底
下,听听隔壁没什么动静,退后几步,一个助跑冲上半截墙,双手扒住墙头,一
较劲翻了过去。

  西院跟他们的院子格局差不多,北房两间,南墙根下两间小房,是厕所厨房
之类。何天宝落到西院地下,发出一点声音。北房立刻亮起灯,桃花的声音说:
「你听见了吗?」灯又立刻熄灭,过了几分钟,房门缓缓推开,曹汤姆圆头圆脑
的影子慢慢走出来,手里拿着把二六式左轮手枪。

  何天宝闪身走出,双手一套,晾衣绳勒住曹汤姆的脖子。他这一手练得多用
得也多,曹汤姆根本来不及开枪就已经窒息,本能地丢掉手枪用手去拉喉头的脖
子,跟着喀拉声响脖子已经断了。

  房里桃花轻声呼唤:「老曹……老曹……」何天宝循着声音进房,合身扑上。

  曹家的卧室是西式的,拆了火炕换成钢丝床,何天宝准确地扑到桃花身上,
按住她嘴巴,但是冲力太大,哗啦啦压塌了半边床,桃花的嘴巴露出来,没有呼
救,只是哀求:「我不是特务……我们当家的是特务……我不是特务……别杀我
,我什么也不知道……」何天宝脸上肌肉扭曲,表情狰狞如魔鬼,一手捂她嘴巴
一手捉她后脑,左右交错用力,拗断了她脖子。然后说:「对不起。」

  何天宝把曹汤姆的尸体藏到床下,把桃花的尸体拖到东墙根下,找了把椅子
放在墙下,抱着尸体站上椅子,举起来推过墙头,自己跟着翻过去,跳回自家院
子。

  贾敏也已经披衣出来,拿着手电筒看地上的尸体,又看何天宝。

  何天宝咬牙切齿,说:「把你的旗袍给她套上,我五点钟就出发,清晨连她
带车弄进永定河,就说是雨后路滑,车子提前翻了。你自己天一亮就装作买早点
出门,然后再也别回来了。」

  「你杀了曹汤姆,怎么交代呢?」

  「中秋节后江世孝一到我就走,北平也不敢扣下我调查。」何天宝说,「回
了南京我大可跟他们交底,就说我发现姓曹的偷窥我一时火大杀了他全家。他们
都知道我并不是文弱书生,在河内时我还跟军统交过火。」何天宝说得自信,心
里其实也没太多把握。

  贾敏没有深究,握住他的手说:「天还早,咱们进去躺会儿吧。」何天宝不
动,看着桃花的尸体,五脏六腑涌出一股寒意,一直传到手指尖,令他不可自制
地颤抖。

  贾敏从背后拥抱儿子,脸贴上他后背说:「头一次杀人?他们是汉奸,杀了
也就杀了。」

  「我颤抖不是因为头一次杀人,这不是我头一次杀人,我颤抖是因为,我忽
然发现,抗战三年了,我杀过的竟然全是中国人。」

  「放心,不是不报,时候未到,所有的汉奸都没有好下场。」

  「我不是因为这个……你不明白……睡会儿去吧。」何天宝叹口气,挣开贾
敏的手,独自进房。

  两人躺在炕上,谁也睡不着。贾敏缓缓爬过来,小声问:「最后一次?」何
天宝不说话,只是抱紧她,贾敏抓过儿子的手放在自己乳房上,自己的手玩弄他
的阳具。何天宝被撩拨起来,闷声不吭地爬上母亲的身体,肏弄一会儿,把她翻
过去换成老汉推车。一边慢慢做一边玩弄她的乳房。贾敏的乳房因为姿势问题向
下会鼓胀得像是两个足球,揉搓起来非常刺激。

  他情绪不高,贾敏就淫声浪语地挑拨:「轻点儿,小坏蛋……哦……大鸡巴
儿子……你的鸡巴太大太硬了……妈妈要被你肏坏了……轻点儿……就是那里…
…就是那里……」

  何天宝欲火果然炽烈起来,把妈妈面朝下按在床上,像强奸一样硬插硬干起
来。中秋月圆,银色的月光铺满房间,照亮了凌乱不堪、仿佛遭了贼的床铺,照
亮了贾敏光洁的后背和屁股。从后面俯视,她的身材格外地好,臀围好像是腰围
的三倍。何天宝一边干一边轻轻拍打她的屁股。贾敏被干得摇头摆尾,又哭又叫
,这时她彻底放开了,淫词浪语,什么都说:「乖儿子,好少爷,好老公……好
小宝,干得好,狠狠干,肏你娘,肏你娘,啊……啊……啊啊啊啊啊啊啊!!!」

  「干你个小婊子。」

  「我是小婊子,我是被儿子肏的小婊子!」

  「说你爱我。」

  「我爱你,我爱你的鸡巴,我只爱乖儿子的鸡巴,大鸡巴儿子,大鸡巴丈夫
……使劲操你的小婊子妈妈!」她被肏得满床乱爬,一头撞上东头的炕柜,捂着
头趴在那里不动,何天宝也赶紧停住动作,想要退出来,贾敏臀部后坐,把儿子
的鸡巴吞回阴道,一边哼哼一边说:「继续,继续干……」

  「你的头……」

  「这是咱们的最后一次了——我要你给我!」贾敏忍痛晃动腰臀,向后迎合。

  第二十一章像一个绝望的孩子,独自站在悬崖边

  母子俩一夜无眠,只是沉默地赤裸相拥。

  第二天清早四点钟,贾敏就起身拿出自己那件白绸旗袍,给桃花换上,何天
宝去把汽车开到门口,两人一左一右扶着桃花的尸体,一起出了小院,看看周围
没人,把尸体塞进后备箱。

  天空刚刚泛起黎明时的晶蓝时,汽车缓缓驶出阜成门,上了去西山的路。早
晨有薄雾,何天宝之前开过一次这条路,准确地把握着方向。出城两三里,只见
路边一片房子前面一个人站在大锅边忙活,好像是个早点摊。

  贾敏说:「饿了,吃点东西吧。」何天宝车靠路边,两人下车一看,摊子上
卖的是粳米粥油条豆汁之类的早点。这豆汁是只有老北平才能消受的古怪热饮,
隐隐泛着绿色,散出酸臭的味道,大锅十步之内彻底压倒清凉的晨风。何天宝皱
眉不止,贾敏如获至宝,先要一碗就是一碟咸菜喝了下去,不过瘾又要一碗。

  何天宝喝着粥,低声说:「没有尾巴,我在前头找个没人机会把你放下吧,
一会儿路上车辆和行人可能会多起来。」贾敏转脸向风,背对着他,点点头,含
糊地说了句「好。」

  汽车开过这片村子,两边不断地有村庄,在三家店过河到了永定河西岸才找
到一片僻静的树林。汽车开进树林,爬上一片山坡,山坡尽头是耸立在河边的一
段悬崖。

  贾敏拿出之前准备的农妇衣服,就在前座脱下旗袍换装。何天宝把桃花的尸
体从后备箱拖出来,打算摆在后座。一抬眼忽然看到贾敏刚刚脱掉旗袍,朝阳照
上她半裸的身体,熠熠生辉。

  贾敏冲他一笑:「傻小子,别瞎看。」说着套上上衣,一个镯子从她的衣服
包里落出来,沿着她洁白结实的大腿滚出车门,跌在草地上,骨碌碌地滚了半个
圈子,落在草丛中。是个青绿色的玉镯,颜色不算好,但有种特殊的氤氲之气。

  何天宝霍地站起,桃花的尸体滚在脚下。

  贾敏愣了一下,行若无事地继续系扣子。何天宝拣起那个镯子,问贾敏:「
这是奶奶的镯子?」贾敏说:「是啊。」

  「这一只是谁的?姐姐的还是李晓滢的?」

  何天宝一步冲到贾敏面前,想要伸手把她抓起来。贾敏身上除了内衣就只有
一件土布褂子,衣襟没有合拢,何天宝不想碰她的皮肤,竟然无处下手。

  贾敏的杏仁眼放出锋利的光芒,红唇苦笑:「我认识这镯子,是你奶奶留给
你们的吧?你和秀儿一人一个,所以你珍重地一直带着,还送给那女特务当定情
信物。知道这是你的宝贝,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扔掉——所以说干咱们这行绝不
能心软,心软就是自杀。」

  「你杀了……李晓滢?」

  「是的。」贾敏轻轻说:「我们要杀她,是为了革命。我亲手杀了她,是因
为我嫉妒。」

  何天宝瞪大了眼睛盯着这个半裸的、美丽的、危险的女人,说不出话来。

  贾敏看着刚刚何天宝拣起镯子的地方,阳光照在她蓬松的头发上,在她的瓜
子脸上洒下阴影。何天宝看不清她的表情。

  贾敏说:「有件事我应该告诉你,李晓滢不是真的日本人。我看到了她的证
件,她是沈阳的归化民,取了日本名字,受了日本训练,她的真名叫……」

  「不必说了。」何天宝忽然热泪盈眶,抬手擦了一把,不让贾敏看到自己的
眼泪。

  「小宝,我是爱你的。」「我……」何天宝喉头哽住,左手突然掀起妈妈的
上衣盖住她的头,右手拔出藏在后腰的手枪,枪口隔着薄薄的土布顶住她的额头。

  贾敏一动不动,全不反抗。

  何天宝不忍看那张熟悉的美丽的轮廓,抬眼远望,隔着OPEL的圆顶,远方有
平缓的山,绿色的地,蓝的天,灰的城。

  「砰」!

  尾声

  1946年7 月,河南开封。

  春寒料峭,「又一新」饭庄前,一群红男绿女下车。作为美国资助的十大善
后项目之一,黄河归故项目已经陷入僵局几个月。抗战中蒋介石炸毁花园口「以
水为兵」阻止华北日军南下,战争快结束时,提前联合国拨款帮助重修花园口、
把黄河水逼回故道。黄河改道之后,故道两侧大堤多年没人修补倒是为了方便通
行被人挖开过不少地方,贸然合龙可能会造成多处水患。国民党想早日合龙花园
口大坝、顺手放水分割共产党根据地,共产党当然不愿。联合国救济总署委任的
黄河归故总工程师、美国人塔德召集双方代表再次在开封开会。此时中国已经是
战云密布,国共双方排兵布阵,小规模交火不断。

  国民党方面的车队里,有一对青年男女并没有下车。

  共产党方面冀鲁豫分区政府的代表赵明甫走到他们车边,说:「两位何中校
,又不想吃饭啊?」车里坐着的正是何天宝与何毓秀,他们的公开身份是国民政
府黄河水利委员会的成员,事实上是国防部保密局派来监视谈判的。

  何天宝满脸堆笑,说:「是,我们俩都是南方人,吃河南菜水土不服,怕耽
误工作。让我们适应几天,改天我们做东。」车子拐到南书店街一处理发店前,
何天宝抢先下车,帮何毓秀拉开车门。姐弟两人都穿着黄呢子美式军装。何毓秀
已经年届三十,船形帽下压着蓬松的烫发,眼影唇膏勾勒出明艳的脸,没了青春
锐气但也绝非美人迟暮,像朵盛开的洛阳牡丹,行动间体态婀娜,举止绰约,乍
看上去烟视媚行,细品又绝无风尘气。

  她看看面前房檐下「上海发廊」的招牌,说:「这里也不知道手艺怎样,或
者咱们回上海再说吧,我前几天刚烫的头发。」何天宝说:「什么前几天,我记
得很清楚,你是六月初烫的,都一个多月了,早该收拾收拾。」何毓秀摇头微笑
:「你现在也是军统上校,还这样婆婆妈妈的,居然连我什么时候做头发都要操
心……」何天宝看看周围无人注意,轻轻抚摸她头发,笑着说:「过奖过奖,你
还没看到我给你订的旗袍。」

  「旗袍?你怎么能给我订旗袍?」

  「我偷偷量了尺寸——为了这个我跟上海的老师傅学了三个月——这次咱们
回上海就能取了,刚好赶得上去美国的飞机。」

  「小宝,其实咱们不一定要去美国,中国这么大……」

  「中国这么大,却没有我们要找的地方,相信我。」

  【完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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